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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总盼着孩子快长大,却不敢真的面对那一天|周末小说

不存在日报

编者按:一个孩子成长,需要漫长的时间,付出巨大的心血。很多家长都曾期盼能有时间机器,让孩子能瞬间长大,省去自己的辛苦。但如果只要一年就能完全长大,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,你又能真的面对吗?也许,短暂的痛苦更绵长。


眼中,心中,怀中

作者 | Samantha Murray


一月

你的第一个孩子,你给他取名本。

“手册的建议,最好别给他们起名字。”保姆技师捆好这个哭声震天的包裹递到你手上,“不过取了就取了,人人都一样。”她的眼神很温柔,但你并不能理解她眼里的同情。

本是个好孩子,只是睡得多些。他比一般孩子更爱睡觉,你常站在他的小床旁看着他,眼帘幽暗衬出光洁的脸蛋,在睡梦中偶尔咂摸作响。有时,小小的身体会抽搐一下,浑身抽搐。你觉得,如果你能安静地在这里站着看足够久,都能看出他在长大。


三月

你没回母亲的电话,她没有通知你,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过来找你。

本爬起来无师自通,套着绿色灯芯绒裤子的膝盖在地板上来回出溜,还能偶尔来个急转弯。他被你母亲抱起来,发出“姆-叭”的声音,然后大笑起来,声音饱满情感充沛。

“因为钱?”你母亲问你。你耸耸肩,也不是因为钱,并不真是,不完全是。

▲ 图片作者:Mehak Mewawalla

本用小手去抓她的下巴,她看着本,没有看你:“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?”

你摩挲着接受注射的地方,就在脖根两节椎骨中间:“我觉得你不会同意。”你看着她抿起的嘴角,看出她未说出口的话:我不同意。


五月

你确实不想去,还是驱车去参加侄子的头一个生日庆祝聚会。看着麦洛在家具上攀爬时,你突然注意到本已经比他高了。你妹妹看起来很好,虽然明显高兴过度、精神紧张。

她望着刚学走路的本摇摇晃晃地向你挪去,对你说:“你肯定觉得他很棒。”

你点点头,心里希望她把最前面的字去掉。

你堂兄的一个女儿在后院带着布吉怪面具到处乱叫,搞得其他孩子们也尖叫着四处飞逃。孩子们尖叫着“小心布吉怪”,你知道所谓布吉怪面具,其实也不过做成个普通怪物样子:绿色皮肤、满脸瘤子、眼睛鼓出、口水四溢。没人知道布吉怪长什么样子,因为从没抓到过一只,也没检查和解剖过,他们留下的只有爆炸后的碎片。所以也许,它们根本不是那个样子。

大家都在给麦洛唱生日歌,看他拆开小山一样的礼物。你决定回家之后给本买个新玩具,包装好给他,让他撕掉包装纸并发出快乐的尖叫,尽管今天不是他的生日。

本将拳头塞进黄色的塑料碗中,喊道:“蛋糕!”


六月

出于好奇,你进了本的激励室。你对一切都感到头疼,颜色和图案、文字和音乐,还有那转来转去永不休止的模式。

本很健康,很聪明,也很积极,和设计的一样好。说明手册里没提过,但你听人说过,在实验室里的快培孩子,尽管一直有精神障碍筛查,缺少父母关爱还是经常难免出问题。他们会沮丧,他们会狂躁,无法执行团队合作任务。如果母亲不在。

晚上本已经能逃出床了,他是个强壮的宝宝,擅于攀爬。夜晚漆黑一片的时候,他潜入你的房间,在你的耳边声音低声叫醒你。你知道该让他回自己的房间,你读过的所有书上都是这么建议的,但你没有。


七月

你曾经最要好的朋友要结婚了,尽管差不多两年未见,你还是迫切想要见她一面。你母亲一直没搬家,住的地方距那个朋友的父母仅有一街之遥,她也知道这事。她提出要替你带一天孩子,让本在她那里过夜。你听来她没有勉强之意,于是为此动摇了。

当到达你母亲的居所时,广播正在播放最近一波布吉怪侵袭被打败的消息,就在距离地球12光分的地方。广播里并没有提到牺牲战士的姓名。

你母亲关了广播,你说别关。

你母亲向你道歉。但你不知道她是因为开着广播而感到抱歉,还是因为去关了广播,或是其它她说出不来的原因,某些和广播无关的事。

你拢了拢短发,将身体缩进外套里,婚礼也显得没那么让人满心期待。以前你从未跟本分别过,此刻喉咙紧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但本伸开一只小手,晃了晃给你道别,又攥成胖胖的小拳头,然后跟你母亲一同返回花园挖土,深色的土壤沾在他的手臂还有一边的脸颊上。

等你回到母亲那里时已经很晚了,在婚礼上你过得非常开心,简直超乎期待。你喝了好多香槟,昏昏欲醉,脚跟上磨了个泡,在上楼梯时对着自己傻笑,就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。在看到睡在你床上的本时,你停下来呆立着,发现整个晚上你居然一次也没想过他。

这才是正常的,你这样想,但手却不由地擦过颈后,突然觉得浑身冰冷。

你套上一件旧校服T恤,上面的学校标识已经褪色了,有着织物过水多次之后的柔软触感,然后你爬上床。本的小身体散发着惊人的热度,你蜷缩身体拥着他,但久久不能入睡。


八月

本很喜欢街区尽头的那个公园,如今你几乎每天都会带他去那儿。没多久,常去那里的居民都成了你们的熟人——黑发黑眼的那个小女孩在每次必须回家前都会大声哭号,老是倒挂着的那个小男孩总是在他妈妈不断讲电话时在旁边扮鬼脸,他妈妈的声音尖利而焦虑,还有那个喜欢滑梯的严肃小男生。你们头一次去的时候,那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比本个头大。而现在就没那么多了,至少比以前少。你看着本在攀爬架上轻松自如地移动,一个从未露过面、跟本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在本落地时推了他一下。本摔向沙地,但最终就像只猫一样轻盈地站住了。他怒视着她,然后跑向秋千。

“苏丽莎!”一位似乎是小女孩父亲的高个子男士大声呵斥,“不许推人!”他走到你面前,对你抱以歉意的微笑,“我感到非常抱歉。她自从我们分居之后越来越野了。”在他说话时你就站在那里,疑惑为什么他信任你。人们很少与你交谈,你不认为自己看似很好接近,只看脸的话大家会认为你是一个内向的人。

“说实话,我都快把头发扯光了。”男人抱怨着,不过看起来头发还挺浓密的,“要是他们搭一本使用手册就好了。”

“我的孩子搭了一本。”你说的很小声。


十月

本开始着迷于天文学,所以你放任他熬夜,还开车载着他长途跋涉,去离你母亲家差不多一半路程的田间。你们远离斑驳的灯光,坐在发动机盖上仰望天空。

▲ 图片作者:Veronika Kopylova

那是一个清冷的夜晚,大片繁星明亮而遥远。

“哪颗是火星?”本依偎在你的身边问。

会这样,当然会这样。

你凌空遥点着,“在那里。”你知道火星的位置,所有人都知道火星的位置。“看起来非常明亮,略有些红。”

“非常美。”他说。

“是啊。”你说,因为的确如此,尽管……

“布吉怪就在火星上。”他用甜甜的、略有些尖的童音对你说道。是会这样的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是堂兄弟告诉他的,还是从电视上看到的?或许是从他的激励室了解到的?其实这都没什么关系。

“是啊,”你说,“布吉怪就在火星上。”

“但布吉怪不是长在火星上,是吗妈妈?”

“他们不是,宝贝,”你说,“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,但他们的确来自别的地方。”

“那里有很多布吉怪么,妈妈?非常非常非常多?”在寒冷的空气中,他的呼吸有些喘。

“是啊。”你说。因为布吉怪的确非常多——非常、非常、非常的多。听他们说,每天都会有更多布吉怪出现,那么多的布吉怪。太多了也许,或许实在是太多了。

此刻,你们抬头仰望着那个小光点,远在天边。本的小身体依靠着你。这就像是个故事,在那遥远的太空中,并非真实的故事。

本说:“我很擅长驾驶的,妈妈。”他的脸庞很严肃,冰冷的小手蜷缩在你的手里。

“我确信你肯定能行。”你说,“但你现在该睡觉了。”

“我不喜欢布吉怪,妈妈。”本打着哈欠说。

“是啊,我也不喜欢他们,宝贝。”你说。


十一月

你母亲很想带着本和麦洛去沙滩玩上四天。她的说法是,这样“你能休息一下”。

你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休息,也不知道休息时间该做些什么。但你很感动,因为母亲打算带着他俩一起去。而且本喜欢麦洛,当然对方太小,两个人玩不到一起。而且本从来没见过海洋,而且火星上没有海洋,在漫漫路途的太空中也没有。

四天后当你给他们开门时,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你。每天晚上你都跟本讲电话,也从未忘记过他,当然也不会。但就好像所有关于本的想法、感觉和回忆都被封存在一个盒子里,这个盒子放在遥远的角落,而你有很久都没打开看过。急切的心情,需要立刻填补的欲望,所有的念头,都突然释放出来。猛地扑过来,让你倒吸一口冷气。

他只离开了四天而已。

本跟你讲得绘声绘色,沙蟹,钓鱼,冰淇淋还有带护城河的沙堡。

“啊。”你发现他的脸颊似乎尖了一些,就好像你已经能看出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。他又长高一点了么?

本说,“看啊妈妈”,他向你展示最令人兴奋的消息,“我的牙松动了。”

“噢”,你又叹了一声。

你母亲给你泡了杯茶,虽然说真的应该是你来给她泡茶。

“你怎么能受得了?”你问。

“什么?”你母亲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你啜饮着茶。

但你母亲还是回答了你的问题,她说:“当然因为我们时间很多。孩子们会不断改变——你确实会不断忘记他们的样子:初生时、小婴儿、蹒跚学步,但新的他也在你心里不断覆盖旧的形象。”她停下来,听着从本房间里传过来男孩们的笑声,“但对你来说……这太迅速了。你脑海里还有着所有那些回忆。”她垂下眼帘,望着茶杯,“这种感觉足以令你心碎。”

你之前还以为她不明白。


十二月

一般来说,你很讨厌圣诞节这样太过热情的节日,总想避开。但本对这事很兴奋,你突然就想全身心感受一下,事无巨细:盛宴、金箔、彩灯,还有圣诞树样子的饼干。你开车去母亲的住所,一路上都在和本一起大声唱歌:平安夜,铃儿响叮当,红鼻子驯鹿鲁道夫……本知道所有的歌词,不过你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学习速度而感到惊讶了。

每个人都在赞叹本长到了这么大,话题熟练好像谈论天气。你拥抱了刚能到处乱跑的麦洛,心想我还记得本刚学会跑时的样子。

▲ 图片作者:Isnan Mauludi

没人提及本的生日,后面的日子,但大家似乎都在安慰你。搂着你的肩,扶着你后背,托着你的手臂,在你递过土豆时轻拍你的手。

你给本买了很多礼物,不该这么多。用各种闪闪发光的纸包好,书,毡笔,滑板车,拼图,磁贴和无线对讲机。这是他的第一个,最后一个,唯一的圣诞节,你甚至想把月亮包起来给他,如果可以的话。


一月

“生日那天,我要去征募训练中心了。”本说得就像随便什么别的事。
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太快了,噢,太快了,我的儿子。他会在训练中心待上一年,年底时可能会比你还要高。

“我很高兴能帮忙拯救世界。”

“是的。”你为他骄傲,然后想到一件事,肯定以前也想过:他们把他造得这么漂亮,是不是故意的?

“离开你以后,我会长大,勇敢起来,然后有天我会回来找你的,妈妈。”

不,不会有那么一天的,你心里默念,但并未说出口,因为现在你那几乎从没掉过眼泪的小人儿,健康、恢复力十足的小宝贝正在疯狂地擦着眼泪。

“是啊,”你把他拉到怀里说,“我也会一直爱着你的,一直。”

你希望真会这样,这个念头胜过一切。

也许有一天他会敲你的门。

因为布吉怪被打败了,或者被消灭了,他终于可以回家了。也许他还记得,或者可以查看关于你的信息。

然后你目瞪口呆地望着他,许久许久。

然后,藏在脑海深处的那些记忆涌出,那些许久许久之前的回忆,已经在心灵深处归档的记忆,终于被发掘出来。

他说你好,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,于是那些回忆如同雪崩一样,飞速而迅猛地向你涌来,各种各样的爱甜蜜而冰冷地扑面而来,让你心碎又喜悦。那些整个世界坍缩成一个奇点的夜晚,只有你和他两人,清醒着相依相偎的日子,全都回来了。

他的脸庞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一些,你想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些日子。

你带着心痛的喜悦,向他问起。

或者,他再也没来敲门。


四月

第二个孩子,你给他取名文森特。

你没再养第三个孩子。


编者后记:

说起一些在实验室里出生的改造人,大家对他们的印象好像都是在被疯狂科学家所捣鼓出来,然后见到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是成品了,不过,这不是本文的重点。《眼中,心中,怀中》是少有描写他们成长状态的小说,而且这篇小说着眼的点不在于他们有多么厉害,打了多牛的怪物,你甚至只能从一些侧面描写里捕获到这些隐藏信息。

本文使用了较为罕见的第二人称,写的是领养人与这些孩子之间的关系,由于受过实验,孩子长得很快,1年就能长到成年离开父母。快进的人生虽然好像能让你提前通关游戏,但是你会有省下时间的感觉吗?这可不像完成了一份实习工作,更不只是像打了一次模拟人生。对主角而言,她依然体会完成了整个做母亲的满足感以及孩子离开后的失落感,并且这个失落感会级联放大。

这种非血缘关系的母子故事让人想起来角田光代的《第八日的蝉》,相聚离别或许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,陌生人之间的情感甚至母性,有时候你真的不忍心只用惯性或者条件反射来定义啊。


关键词:#科幻小说#

📝 翻译:孙薇,审校:东方木。

📝 作者:Samantha Murray,身兼作家、数学家、演员与母亲四职——据她来说,这四个职位并没有什么先后顺序。如今与家人一同住在澳洲的她曾发表过多篇科幻作品。

📝 责编:苏小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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