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穷”字就是努力工作八小时?盘点那些被错拆的汉字

清洁工
2018-01-12

被调侃穷的读书人坐不住了,不但要来“计较”穷字有几种写法,还要细数这些年被拆错的汉字......

一直以来,有关拆解汉字的段子和鸡汤就没断过。最近,这些段子居然编派到了咱们困难群众的头上。

关于“穷”的段子。图片来源:互联网

段子当然作不得真。从文字学的角度讲,它无疑是不靠谱的,因为通常只有装穷的土豪才能八小时按点下班,真穷人都是要加班的呀!

段子固然只是博大家一笑,但问题还没有解决。俗话说,贫穷会限制你的想象力。可见,贫穷使你无力。那么问题来了,“穷”字里为啥反而有个“力”呢? 

穷了这么多年,你知道“穷”字一开始有三种写法吗?

穷人一直有,但穷字却不见于甲骨文和金文。已知最古老的“穷”字,来自湖北荆门的郭店村出土的战国楚简上。这一出现就有三种写法,可谓穷出了花样。

“大盈若盅,其用不穷”句图版。图片来源:《郭店楚墓竹简》

如果用战国文字的复杂笔法写出来,这些字就更怪了。

幸运的是,流传后世的也是最容易的解释的一个:“竆”。

在古文字中,“宀”和“穴”在作偏旁时没什么区别,经常可以互换,都是房屋的意思,所以就别瞎猜那俩点是不是代表8了。在这个基础上,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个形声字,形旁声旁你还都认识,你知道要怎么拆它才是正确拆法吗?

这个字的形旁是“身”,声旁是“宫”。没想到吧,形声字也可以这样玩。

其中,“身”字本来是一个突出了腹部的“人”字。

甲骨文中的“人”和“身”。图片来源:李宗焜《甲骨文字编》

而这个“宫”字,在甲骨文中最初只是两个象征房屋的框框(不过有学者认为那个字是“雝”,读yōng),后来又加上了表示建筑的“宀”字头,才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那另外两种写法呢?其中一种是上“宀”(读miǎn)下“身”,另一种是“穴”字头下左“臣”右“身”。有学者猜想,郭店楚简中从“宀”从“身”的那个字形,就是“竆”字减去“吕”的简写;不过从会意角度,陋室下孤单一人为穷,看起来也挺合理的。而且,古文字中还有个从“宀”从“页”(古文字中“页”表示人头),象征孤零零一个死宅单身汪的“寡”字,同样会带给人困厄的联想。

至于“臣”,本义是奴隶,也十分合理,人穷就志短呗。

从“竆”到“穷”,汉字的自我简化

从战国到东汉,经过与民争利的盐铁专卖改革、日渐严重的土地兼并与无休无止的“虽远必诛”,咱们穷人越来越多,但“穷”字的主流写法却逐渐固定到了“竆”、“窮”以及它们的微小变形身上。其中“窮”字既是“竆”字的变形,本身也是一个从“穴”,“躬”声的形声字(其实这个过程也可能是反过来的,先有咱们这个“窮”字,又从中分化出简写的“躬”)。

不过,咱们不仅穷,而且懒呀。数数看,“竆”字足足有十八划,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。这样复杂的字,不要说写了,看上一眼都能透支一整天的力气。为了拯救又懒又穷的你我,书法家们最先采取了行动。比如大名鼎鼎的书圣王羲之,就是此次营救行动的先锋。

王羲之《月半念足下贴》中的“穷”字。图片来源:《钦定重刻淳化阁帖(附释文)》

王羲之的另一个“穷”字。图片来源:《集字圣教序》,二玄社《中国法书选》拓本

后一种写法中的“窮”字,只要下半截再少转俩弯就是“力”了。多拐弯或许费劲,少拐弯一切好说。书法家越写越省事,这部分也就越写越像“力”。

草书可以省事,楷书也不甘勤劳。汉字简化中,有一种重要的方法就是“草书楷化”,把草书中这些省事的字形固化到楷书中,大家有福同享。最晚从元代起,人们开始用简化了的“穷”字替代繁琐的“窮”字。

元代至治间新安虞氏刊本《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》书影。这本书是《三国演义》的老祖宗。

到了民国以后,各种简化字方案都收录了“穷”这个民间常用的字形。在现在通行的简化字方案中,“穷”字便替代了“窮”、“竆”,成为了规范写法。

美,真的是吃货眼中的大羊吗?

时下人们热衷的脑洞派拆字法,其实也是老祖宗玩剩下的。早在东汉时期,文字学的祖师爷,人称“五经无双”的大学问家许慎老爷子,在他大名鼎鼎的《说文解字》一书中,就留下了一大堆异想天开地错拆汉字的案例。其中最著名的或许就是“美”了。

大徐本《说文解字》对“美”的说解是:“甘也。从‘羊’、从‘大’。羊在六畜,主给膳也。”千年以后,南唐至北宋初的学者徐铉(xuàn)等人仍然在顺着他解释:“羊大则美,故从‘大’。”由此留下了“羊大为美”的吃货传奇。

大只的烤全羊确实鲜美。如果让我造“美”字,我没准也会拿烤全羊说事。不过真可惜,造字的老祖宗和咱想得不一样。

首先,“美”字上面的字形根本不是“羊”。

甲骨文中的“羊”。图片来源:李宗焜《甲骨文字编》

甲骨文中的“羊”字,大部分都有一组对斜的短划,与竖一起形成一个向下的箭头形状;如果没有,则要有两条短横。

甲骨文中一般认为是“美”的那个字。图片来源:李宗焜《甲骨文字编》

而甲骨文中一般释为“美”的那个字,上半部分则只有一个短横。既没有向下的箭头,又没有第二道短横,这就不是“羊”了。你可能觉得这点区别不算啥,不过呀,在研究古文字的人看来,这个区别比时尚博主眼中的Dior的999与Guerlain的821的区别还大呢!

Dior的999口红。图片来源:www.dior.com

Gurelain的821口红。图片来源:www.guerlain.com

看这两款口红,颜色是不是完全不一样?“美”的上半部分与“羊”的区别,比它们还大!

其次,古文字中作为偏旁的“大”也不表示“肥大”一类的抽象意思。“大”这个字,在甲骨文中本来就是一个站立的人形。它作为古文字的零部件出现时,几乎只会象征人形,当画理解就对了。

其实,“美”字正是一个头上戴着夸张装饰品的正立人形。所以,下次看维密时不要只盯着腿看,顺便也瞧瞧人家头顶上的装饰,那可上应三千年前的甲骨文呢。

也有学者认为甲骨文中一般视为“美”的那个字其实不是“美”,这就是另一段故事了。不过,大家公认,“美”字无论如何,都不会是用“羊”、“大”拼出来的。

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中虽然有许多错误,但毕竟去古未远,就算错也错得有理有据。再到后世古人的脑洞,就越来越无边无际了。比如说著名的“矮”、“射”颠倒问题。

“矮”和“射”是弄反了的字吗?

好多人都宣布过自己有一个大发现:“矮”和“射”居然是一组弄反了的字。

高晓松谈“射”与“矮”。图片来源:优酷视频

顺便说一句,该段视频中还包括了一段对六书的说解,其中虽然跳过了最麻烦的“转注”,但仍然有严重的错误,观看时一笑了之即可,不能当真。

也许这些人确实的是自己独立想到这一点的,不过这个梗其实早在清朝就被人玩烂了,还衍生出一大堆版本。比如清代学者刘献廷所作《广阳杂记》就说:“高丽书……读‘矮’为射,读‘射’为矮,谓委矢宜为‘射’,而寸身宜为‘矮’也。高丽人号称能读书,而不能究六书之源委,杜撰若此,固夷狄也。” 刘献廷带着天朝上国的自傲,把锅甩到了高丽人身上。殊不知,中国人自己也经常拿这个想法当机智。比如清代沈起凤所编小说集《谐铎》卷七中《虫书》一篇,就讲了这样一个抖机灵的才女传说:“锦屏女子叶佩纕有夙慧,七岁就傅读书,通妙解。尝谓师曰:‘古人造字,会意、象形,而有时亦多误处。’师询。其指曰:‘矮字明系委矢,宜读如射;射字明系寸身,宜读如矮。今颠倒字义,岂非古人之误欤?’师奇之。”
然而,冷静一想,这个机灵真奇怪。截图中的音乐人说“委”是扔的意思。其实,这个“扔”可不是投掷,而是丢弃的意思。射怎么会是丢弃箭呢?把箭丢弃了,你还准备对猎物和敌人射什么呢?

这两个字当然没有颠倒。在甲骨文中,“射”字长这样。

甲骨文中的“射”。图片来源:李宗焜《甲骨文字编》

第一个字形就是一个“弓”字上横写一个“矢”字。引弓射箭,一目了然。这个字形后来一点点讹变成了现在“射”字左半边的“身”。射是一个动作,还需要手。于是在第二类字形中,有人在这个字的左右画上一到两个表示手的“左”(本义是左手)、“又”(本义是右手)字符,它们后来固化成了现在“射”字右半边的“寸”。“寸”的本义就是手肘,所以今天的“肘”字会带有一个“寸”。

至于“矮”,前面提到的南唐至北宋初的学者徐铉认为它是一个形声字。这个字有个常见的异体写法就写作“躷”。

汉字中以“矢”(读shǐ,这个字最初确实当箭讲,不过它还有一大堆别的意思,那位音乐人可能该换一本正版字典了)为形旁的字通常有短小的意思,除了矮,还有“短”、“矬”(cuó)、“矲”(bà)等等。这个形旁的来源尚不十分确定。有可能是因为上古时期的“矢”,以及以“矢”为声符的“雉”(zhì),与表示平坦义的“夷”(有没有学过“夷为平地”这个成语,或者“夫夷以近则游者众”这句古文?)读音相似,都是脂部字。于是乎,古人有时会用“雉”通假替代“夷”字。这就使后人联想觉得“矢”字旁就有平坦、低矮一类的意思,并仿效它造出一组汉字。至于“矮”右半边的“委”,徐铉认为,它是这个字的声旁。

这个字还有一些更直观的异体。比如明代郭一经所编《字学三正》就收录了一个上“不”下“长”的字形。不长就是矮短,非常有道理。

明万历二十九年山东曹县公署刻本《字学三正》书影。

除了这一组字,“鱼”(繁体:“魚”)和“牛”、“重”和“出”,也是两组经常被人宣判为弄反了的字。事实上,“鱼”和“牛”都是典型的象形字,“重”是会意兼形声字(整体字形是“人”背着象征包裹的“东”,这个“东”兼任声旁,不过这些构件在现代字形中早已看不出来了),“出”是象征抬脚迈出地穴的会意字。这些字从甲骨文时代开始传承有序,都不存在弄反的可能。

所有鸡汤全是废话,就算打着文字学的幌子也不例外

古人确实造过不少有关拆字的段子,不过现代鸡汤才是批量产生这些说法的重灾区。比如,在一篇广泛流传的鸡汤中,作者就给十二个字附会了一堆 “人生真谛”。

朋友,来一碗鸡汤吗?图片来源:互联网

当然,这些解释全是牵强附会。这十二个字里,至少有十个是典型的形声字。

拆字鸡汤里的十个形声字。

有些字在普通话中的读音与其声旁已不接近,这就给了鸡汤师们可乘之机。表中个别字与其声旁本来是同源字(比如“停”与“亭”),而大部分则没有任何读音以外的关系。鸡汤师拿着那些小学生都听过的道理当造字的学问,实在有些“厚诬古人”的嫌疑。

“劣”确实是个会意字。不过,与鸡汤师的说法恰恰相反,这个字造字本义不是有力而懒得出,而是说力气本来就小。

“舒”字则比较复杂,它左边的“舍”与右边的“予”都是声符。上古时,“舒”与“舍”的读音一模一样。不过,“舒”在古代有伸展的意思,所以“予”有可能同时也是一个形旁。

一切文字都是记录语言的符号,汉字也不例外。汉字从古至今,发生了几次巨大的变化。后人在拆解汉字时出现偶然的错误,本来在所难免;拆解汉字开些玩笑,当然也无伤大雅。然而,用错误的方式拆解汉字,进而给国内外的民族贴标签;或者从这些记录语言的符号本身去强求什么为人处世的大道理,就未必是什么高明的举动了。

(编辑:Ent,锦衣Reload)

参考文献

  1. 《新刊全相平话三国志》,元至治间新安虞氏刊本。
  2. 《字学三正》,明万历二十九年山东曹县公署刻本。
  3. 《广阳杂记》,同治四年抄本。
  4. 《谐铎》,乾隆五十七年刻本。
  5. 《集字圣教序》,二玄社《中国法书选》拓本,1987。
  6. 《说文解字》,中华书局影印陈昌治一字一行本,1961。
  7. 《钦定重刻淳化阁帖(附释文)》,商务印书馆编石印本,1921。
  8. 刘志基等主编.古文字考释提要总览 第3册[M].上海:上海人民出版社.2011.
  9. 荆门市博物馆编.郭店楚墓竹简[M].北京:文物出版社.1998.
  10. 李宗焜编著.甲骨文字编[M].北京:中华书局.2012.
  11. 黄德宽主编.古文字谱系疏证[M].北京:商务印书馆.2007.
  12. 季旭昇. 说文新证[M]. 福建:福建人民出版社. 2010.
  13. 王力. 同源字典[M]. 北京:商务印书馆. 1982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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