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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身边20%的人,“毒性”超标了?

2006年,利安娜·坦恩·布林克一边读大四,一边在加拿大的一家社区矫正中心做志愿者。每星期,她会参加一次针对性犯罪者的群体治疗课程。大约20名男子围坐在一圈破旧的椅子上,两位心理学家主持治疗,利安娜则在旁观察和学习。

有天晚上的讨论主题是“性犯罪对受害者造成的伤害”,每个人都要发言,大部分罪犯表达了悔恨和不安,但有个人并非如此。

这个头发向后梳得油亮的假释犯,语气冷淡地讲述自己的强暴经历,轻描淡写地淡化对受害者的伤害,甚至隐隐指责她活该遇到这种事。然后他开始详细描述受害者的外貌——身高、体重、眼睛颜色。

他嘴角微微上扬,盯着利安娜,“其实……她长得跟你很像。又高又瘦,脸型也差不多。是啊,你长得挺符合我的口味,你知道吗?”

利安娜毛骨悚然。

后来,利安娜花了二十年,研究形形色色的暗黑人格与反社会精神变态者,并将自己的研究结果写成了一本书——《有毒的人》。

二十年过去后,在我问她,“在你亲身接触过的所有‘有毒之人’中,谁让你印象最深刻”时,她依然回答,是2006年那个从恐吓她中获得快感的假释犯。

那人无疑是一个典型的精神变态者,冷酷无情、善于操纵、冲动易怒、攻击性强……

但这样的“毒性”,并非只在罪犯里存在。

“人格障碍”之毒,就像胆固醇

你可能觉得,一个人要么“是”精神变态,要么“不是”精神变态。就像你现在要么“患有感冒”,要么“不患有感冒”。

但利安娜打了一个比方:精神变态的特质不像“有或无”的病毒,反而更像“连续谱”的胆固醇。每个人血液里都有,只是浓度不同。

当胆固醇浓度超过某个阈值,就会引发心血管疾病。而即使浓度还不足以“确诊”,降低其浓度也有助于降低身体的负担。

精神变态特质也是如此,它其实是普通人性的一部分,每个人身上都多少有这些特质,比如自私、冷酷或冲动。只是有些人已经达到“疾病标准”,有些人还只是“亚健康”,有些人则“指标在正常范围内”。

如果一个人的《精神病态量表》(PCL-R)得分在30以上,心理学家就会认为此人已经“患有精神变态人格障碍”。大概1%的人达到临床精神变态水平。

然而,那些得分在29、28分的人,与精神变态者的区别真有那么大吗?

数据显示,大概20%的人属于“暗黑人格”,他们的得分虽然达不到确诊的临床标准,却已经足以在日常生活中造成严重伤害。

利安娜将暗黑人格分为四个维度:

维度一:他们如何对待他人

暗黑人格者自私且善于操控。他们并不真正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,而是把他人当作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。

他们撒谎的频率远高于常人,他们敢于说出任何谎言,只要能让你对他们高看一眼,或让你按他们的想法行事。

他们经常表现出肤浅的魅力,需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崇拜,来喂养内心那个极度膨胀的自我。

维度二:他们如何体验情感

暗黑人格者在情感上有严重缺陷。他们能伪装出情绪,表现出热情、体贴、充满爱意,但内心本质是冷漠且无情的。

面对错误时,他们不会感到真正的悔恨,也不会承担责任。

他们“只认得情绪的歌词,却听不懂情感的旋律”。

维度三:他们如何权衡风险

暗黑人格者极易感到无聊厌倦,总在寻找刺激和快感。

他们做事不计后果,行为不负责任,沉迷于快节奏生活,可能成瘾于性、毒品、赌博或权力的竞争。

他们极度鲁莽,目光短浅,不喜欢脚踏实地地为长远目标努力,常常无法长久自食其力,倾向于靠寄生他人过活。

维度四:他们如何对待社会法律与规范

暗黑人格者具有强烈的违规倾向,不仅挑战法律(反社会行为),也经常破坏职场或社交生活中的非正式准则。

这种反社会行为可能是前三个维度(操纵、冷酷、冲动)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这四个黑暗特质里的任何一个超标,都足以让周围人感到痛苦和窒息。

读到这里的你可能已经不安地注意到了,很多暗黑人格者,已经居于高位。

甚至很多人会认为,暗黑人格者作为杀伐决断的领导者,可以带领团队击败其他对手取得成功。

并非如此。利安娜和我说,她觉得最值得与公众分享的一个研究,也是最令她惊讶的一个研究结果——

暗黑人格者,做得其实更糟糕,而不是更好。作为领导者,他们的表现往往低于预期,甚至低于平均。比平均水平差30%

好人更能赚钱,还是恶人更能赚钱?

华尔街一向认为,赚钱者要像恶狼,像鲨鱼,敢冒风险,下手够狠,冷血无情不择手段,才能笑到最后。

利安娜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,但她的导师达谢·克特纳则是理想主义者,他认为,黑暗特质的破坏性大过建设性,那些善于协作、建设团队的人,一定能胜过那些专横强势、冷酷无情的“头狼”。

为了找出正确答案,利安娜和达谢筛选了 101 位连续经营十年以上且历年财务数据可查的对冲基金经理。他们管理的基金平均资产规模超过 40 亿美元。

为了判断这些基金经理的人格特质,团队从每位经理接受采访的视频中,截取“微表情片段”,记录他们的言行中与暗黑人格相关的典型行为——肤浅魅力、膨胀的自我感、操控性语言……然后,团队给每位经理在精神病态、马基雅维利主义和自恋上分别打出 1 到 7 分的评分,并把每个经理的评分和他的基金回报率进行比对。

统计分析显示:利安娜错了,理想主义者达谢是对的。那些表现出更多精神变态特征的基金经理,投资回报明显低于那些更友善、更富同情心的同行。越是自恋的基金经理,管理的基金波动率也更大,更经常出现大起大落,让人心痛的大回撤。

而精神变态程度最极端的经理,十年间的业绩甚至比平均水平低 30%!

原因很简单:有毒的人格造就有毒的工作环境,有毒的工作环境导致员工大量流失,团队协作崩溃,进而导致决策质量下降,长期业绩受损。

暗黑人格的上司不尊重员工、抢占员工功劳、当众羞辱嘲讽员工、在团队里制造矛盾和内斗,相应的,底下员工必然工作积极性明显下降,经常因为压力而请假或摸鱼,并且一抓到机会就跳槽。研究人员发现,在预测员工流失率时,有毒的企业文化的影响是薪酬的 10.4 倍。

不仅如此,暗黑人格者还倾向于追求零和博弈,而不是追求双赢或妥协。他们喜欢制造分裂和内斗,因为这样有利于他们保护自己的权力不受威胁。在组织里,暗黑人格的领导层往往会孤立和压制那些有能力(因此可能威胁到他们)的下属,阻挠他们和其他人合作、分享信息。这种“内斗倾向”也会让团队的整体表现下降。

如果你作为投资者想多赚点钱,记得寻找富有同情心、善良谦逊的基金经理,把钱交到他们手里,长期来看,这样做的回撤更少、回报更好。

如果你作为招聘者,最好注意你在招聘广告上的用词,有研究显示,“大胆”“敢冒风险”“善于策略沟通”、“能够跳出常规思维”、“以结果为导向”这类描述,很容易吸引自恋的暗黑人格。但如果你说自己要招“坦率沟通”、“注重团队协作”、“过程导向”的人,就更可能招到善良守序的人格类型。

为何暗黑人格者能爬上高位

暗黑人格者并不带来更高回报,但他们如果没有锒铛入狱的话,确实更经常爬上高位。

这是因为占80%的善良守序人们,主动放任和纵容了他们。

一方面,就像之前所说,很多人会误以为暗黑人格的领导者能表现得更好。

比如一项研究给参与者播放同一个男子在咖啡馆里的两个视频,第一个视频里,他粗鲁无礼,把烟灰弹在地上、把脚架在椅子上、对服务员大声呵斥,第二个视频里,他举止得体,烟灰进烟灰缸、脚正常放在地上、礼貌地与服务员对话,但参与者反而普遍认为,粗鲁的男子更有实力——人们不但会忽略有权者的不良言行,甚至会因为他们言行恶劣,而猜测他们更具实力,因此赋予他们权力。

还有一项研究把大学生分入四人小组,让他们协作解决数学难题,做完后再评估其他成员的能力和影响力。结果发现,大学生们评出的“最有影响力的人”,往往就是积极抢答、喜欢支配他人的“头狼型人物”,虽然这些人的答案并不一定正确,但因为他们反应迅速且自信满满,于是其他人就倾向于认为他能力超群。

另一方面,我们人类的两个默认设置,经常被暗黑人格的人所利用。

第一个默认设置,是我们默认相信别人说的是真话,相信别人会公平公正地对待自己。

这样做有充分理由:大多数人确实值得信任。如果每句话都需要验证,人类社会根本无法运转。但这种“默认真相”的倾向,也使我们很难识破谎言,从而容易被满口谎言的暗黑人格伤害。

和普通人不同,暗黑人格者不但不会因为欺骗他人而感到自责内疚,不会因为看到他人因受骗而痛苦就感同身受,反而会因为欺骗他人而感觉到一种“欺骗的快感”。这种快感可能成为一种内在奖励,让暗黑人格者在毫无理由、毫无必要时依然说谎。

第二个默认设置,是我们会为了避免冲突,默认顺从强权。

有一个研究,是故意让演员在地铁上大展双腿、占据很大空间,这时候,周围的人并没有针锋相对地也伸展四肢与之对抗,相反,人们会自动顺从地蜷缩身体,让自己占据更小空间,这一切互动甚至是在无意识之下就自动完成了。

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暗黑人格的人顺利地进入了领导层,他们满口谎言,吹嘘自己,他们喋喋不休,傲慢自大,他们对其他人颐指气使,经常为了达到目的,不惜威胁或伤害他人……

尽管我们可能对性格阴暗的人格的待人接物方式感到反感,认为他们专横跋扈、让人厌恶,但我们也同样欣赏他们的领导才能,非但没有抵制和阻止他们,反而经常主动为这些暗黑人格者让路,目送他们夺取并维持权力。

我们在不知不觉中,为黑暗人格者的崛起清空了障碍。

但我们可以做出改变。

既然暗黑人格者的权力,很多其实来自善良人群的赋予,那么善良人群在有意识的情况下,完全可以选择把这个权力收回来。慢慢来,认出身边的暗黑人格

我问利安娜,如果只给出一个关于“应对暗黑人格”的建议,她会给什么?

她的回答是,慢慢来。

人格是一种长期存在的模式,江山易改本性难移。作为伴侣、朋友或同事,你很难改变另一个人的这种模式。所以,在做出承诺之前,多花些时间去了解对方。

慢慢来,仔细观察,小心验证,不要立刻就交付你全部的信任。

首先,注意观察对方身上是否有之前提到的黑暗特质——自恋、喜欢控制他人、冷漠无情或只有肤浅的情感、冲动、追逐刺激和感官享乐、毫无愧疚地违反公序良俗、极少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……

如果你的“黑暗雷达”响起了警报,接下来要观察的就是自己的情绪反应,你是否在这个人身边时,感到强烈的不适、防备与不安?你是不是本能地对他有些反感,总觉得他嘴里没一句实话?他做事的逻辑是不是常让你感到匪夷所思、摸不着头脑?这类人身上总带着一种让人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不对劲”的磁场。有时候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反应。

再接下来,就是在不同的社交场景下对这个人进行“多维度观察”。即使是好人也可能在某些时候表现不佳。但真正的暗黑人格,会在各种情境下都稳定出现问题。比如说,这个人是在职场上争夺资源、互相“甩锅”时才表现恶劣,还是和家人朋友相处时,那些黑暗特质依然会忍不住地流露?

如果你发现,这个人在很多情境下都流露出黑暗特质,你在他身边感觉浑身不舒服,那么很有可能,你遇到了“有毒的人”。

第二,注意观察对方是否经常说谎。

虽然由于“默认信任”的设置,我们对其他人的谎言天生识别能力不算特别强,但一些小技巧可以帮我们提升这点。

可以关注两点:一,对方说的内容里,有多少细节;二,这些细节能否被核实。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布鲁诺·费尔许雷博士的研究显示,在关注这些线索以后,识别谎言的准确率就可以从瞎猜的50%,上升到65%~70%。

例如,一位同事声称自己毕业于某所知名大学,但当你顺口问起那所学校门外最出名的小吃街(或大学城商圈)时,他却一脸茫然;又或者,周末送孩子上兴趣班时遇到的另一位家长,刚吹嘘自己上周全家去三亚度假了,几分钟后却随口抱怨上周在楼下那家海底捞排队等了太久。

如果你已经对某人的诚实产生怀疑,不妨有策略地进行提问。在对方说某件事时,多问开放性问题,特别是对方可能没有预料到你会问的开放性问题。如果对方只给出很简短的回答,礼貌地请对方多说一点。 不要主动透露你已经知道的信息,因为善于撒谎的人会根据你知道的线索编出看似合理的借口。让对方先回答,然后用你已知的事实进行核验。

比如,如果有人自称“在深圳南山科技园的腾讯工作了5年”。对方可能已经准备好应对诸如“你在那都做些什么工作”这类常规问题,却可能不会想到你会问:“你在科技园上班时,中午最喜欢去哪个员工饭堂吃饭?晚上加班常去科兴科学园吃哪家夜宵?”如果他真的在那里工作了5年,回答这样的问题自然不在话下;若并非如此,他可能就很难编造出具体的、经得起核实的回答。正因为应对有难度,对方往往会露出马脚,比如语速变慢、说话磕磕绊绊,一副绞尽脑汁现编的样子。

2013年,自行车手阿姆斯特朗上了奥普拉的节目,他预料到了自己会被追问是否服用兴奋剂,但他没想到的是,奥普拉引用了他前队友克里斯蒂安·范德维尔德的指控,说阿姆斯特朗曾威胁“不嗑药就滚出车队”,然后问他是否曾逼迫队友使用禁药。

阿姆斯特朗当时就回答得磕磕巴巴,“那……那不是真的。当时只是……呃,有一种期望……我们期望大家保持状态,能够顺利参赛。”频繁的停顿、以及“呃”这类填充词的大量出现,说明阿姆斯特朗很可能是在现编谎话。后续的官方报告也确认了这点:阿姆斯特朗不仅自己服用禁药,还施压逼迫队友也用药。

第三,组建一个属于你的“暗黑人格陪审团”。

利安娜的另一个建议是,你不需要独自去面对暗黑人格。

我们需要可以信任的人,来协助校准我们的判断。如果你身边有明智善良的亲友师长,不妨向他们请教你拿不准的状况。

共同讨论时,我们更能识破谎言,也更能理解他人的性格。维持一个支持性的社交网络至关重要——它能帮助你识别潜在的暗黑人格,在你身处困境时助你应对,并在你决定离开时助你脱身。

利安娜曾经访谈过一位美丽的女性塞西莉亚,她当时与一位前同事正在纠缠中,前同事暗示自己在婚姻里不幸福,快要离婚了,并十分想和她发展亲密关系。塞西莉亚被这个前同事吸引,但又有点疑心对方可能是暗黑人格。她征询了两位男性友人的意见,两人都劝她远离那个人,其中一个友人还详细解析了那个前同事的套路,让塞西莉亚看清了对方的很多行为具有捕食者特征。

最终,塞西莉亚与那个前同事保持了安全距离,并越来越发现对方自私自利、只顾自己,甚至还不断贬低她的判断力。对塞西莉亚来说,她的顾问团无疑帮了她大忙,让她免受暗黑人格者的伤害。

面对暗黑人格者,我们到底该怎么办?

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
因为答案取决于你的具体处境。

如果你能离开,那么离开是最好的选择。

但现实往往更复杂:可能他是你的直属上司,你需要这份工作;可能他是你孩子的父亲,你们共享监护权;可能他是你朋友的配偶,而你不能越俎代庖替朋友做决定。

如果不得不“与毒共存”,你需要学会建立边界,独立核查对方说的信息,用书面沟通来留痕,不要赋予对方支配权…… 有很多方法可以将伤害限制在可控范围内,但首先,你需要建立现实的预期,不再期待对方具有正常人的情感和反应,而对方的谎言、操控和背叛,也不再那么容易伤到你。

1990年代,北美家朱雀面对一种致死性的结膜炎细菌,它们最终演化出了“耐受”,即使感染也不再产生严重炎症。

利安娜用这个案例作为一种最终的隐喻。

我们或许无法彻底消灭暗黑人格,他们占据人群里的20%,他们还在不断演化出更精妙的伪装。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。

但暗黑人格者依赖的,是我们的默认信任、我们的默认顺从、我们那种“也许是我想多了”的自我怀疑倾向。

而你现在知道了,你的不适是真实的,你的直觉是精准的,你并没有想得太多。

去量一量对方的“毒性浓度”吧,然后决定,你要做些什么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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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游识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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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
发布于2026-07-07, 本文版权属于果壳网(guokr.com),禁止转载。如有需要,请联系果壳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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